Thomas Hsueh Blog About

Progress vs Innovation

Below is my interpretive translation of Alex Danco’s Progress, Postmodernism and the Tech Backlash into Mandarin.


進步、後現代、抵制科技

我認為下列兩個關於抵制科技運動的特點都是真的,並且相互關聯:

  1. 媒體、政治、科技圈裡的評論家活在自己的泡泡裡,高估了真實世界裡人們相信矽谷網路公司是惡棍的比例。當抵制科技運動的聲音越來越響,我們以為這些聲音來自普羅大眾,其實不然。
  2. 反過來說,科技圈的領袖們低估了這場抵制科技運動核心的團結程度。

抵制科技的情緒並不普世,但它非常的有條理,因此比大多數科技領袖所想的還要危險。要真正了解這場運動,必須將其置於比科技圈更大的時代圖像裡觀察。這是一場對後現代主義的反動。

本文涵蓋:

  • 創新如何取代了進步
  • 抵制科技運動的團結程度
  • 對後現代主義的反動
  • 猜猜看哪個科技領袖挺像馬克思主義者?

什麼是後現代主義,以及我們是怎麼抵達的?

一百年前,我們正處於現代主義的高峰。席捲整個西方的現代主義是一種看待世界的方式、一種思考與行動的方式。一隻魚問道:「什麼是水?」聽過這笑話吧?現代主義就是當時的水。

根本來說,現代主義關注的是進步 — 往窗外看去,世界上一切的一切都代表絕對向前的進步。房子裡頭從暗的變成亮的。旅行從慢的變成快的。感染從致命的變成可治的。

不管是什麼挑戰,現代主義告訴我們:新的將會更好!這樣的價值觀比比皆是,從藝術、文學、建築,到政治運動;一個個社區因為電力、瓦斯與下水道的建設而了起來。現代主義也帶來了可怕的事情,例如第一次世界大戰,死亡人數根本無法想像。無論如何,現代主義思維講求前進

然後,宿醉來了。一開始,後現代主義 是個對現代主義有意識的抗拒:從追求極致理想和進步中覺醒過來;對主觀體驗和相對變化的強調。後現代主義的藝術和文化強調一種對舊時代烏托邦理想的後設意識 (meta-awareness),通常透過嘲諷這些理想。人們不講進步了,講諷刺、混音、拼接、自我指涉。

clothes

直到後現代主義變成一切的一切,成了水,跟五十年前現代主義一樣。我們看待世界的方式逐漸圍繞在觀眾用戶,尤其是消費者。兩種力量把後現代主義藝術文化以及 20 世紀的消費資本主義連接在一起:商品化的力量和轉化的力量。在藝術裡:平面媒體、普普藝術的 Andy Warhol、R&B 的取樣、以及電影 Pulp Fiction。

先是藝術,然後擴散到其他一切。漸漸的,我們把後現代主義式的前廳-後堂 (front of house - back of house) 服務模式完善到極致。後堂的廚房高效率擠出完全商品化的材料,交給前廳精心組合、轉化、再轉化,取悅消費者。

真想了解後現代主義,你應該先了解 Beaudrillard 提出的觀念 “擬像” (simulacra):把已不復存在或是從未存在過的原版拿來,進行再製、再呈現。今天你走進 Whole Foods 或是星巴克就能馬上了解什麼是擬像 — 整個場所經過精心打造,擺滿了仿正宗的木箱、仿正宗的咖啡豆麻布袋,為的就是打造所謂從農場直送市場的體驗 — 它老早以前就消失了。你當然知道這是假的,但並不妨礙你欣賞。(關於美國超市製造農場直送市場的假象,請閱讀 Venkatesh Rao 寫的 The American Cloud)

當你了解什麼是擬像,你就會發現它根本無所不在。因為,我們漸漸的只跟事物的 representation 互動了 — 品牌、媒體、介面、尤其是數位科技。我們的日常生活就是一大堆 representation 的拼接,體驗老實說相當令人愉快。點擊儲存的小按鈕讓人頗有快感,儘管我們知道小按鈕的磁碟圖示根本沒有實質的意義了。這個快感,跟逛星巴克的快感背後邏輯一致。

這一切都在資本主義的時代背景下發生。前端來看,人們的消費行為變得更加多元,更加低承諾,更加可拋棄:我們在當下進行消費,因為我們知道明天我們可以再選一次。後端來看,各種資產的擁有權被抽象化掉,將資產本身隱含的後果隔離掉。這兩者是高度相關的:當我們的消費行為擁抱可拋棄性,我們就養成了愛好多元和差異性的口味。而能夠以最低成本創造最大多元性和差異性的方式就是透過擬像:將後端的生產行為商品化、資本化,進而允許前端能夠以低成本的方式變出無限的產品花樣。久而久之,就變出了今天的航空業:每一趟飛行都讓航空公司虧錢,但航空公司是透過販賣精緻包裝的信用卡等級來賺錢的。(註:今天飛機的噴射引擎的原理是 1930 年代開發出來的,將近一百年過去了基本原理不變。)

另一個例子是 CaaS — Cooking as a Service。很久很久以前,食物是從農場來的。然後,食物來自雜貨店,雜貨店連接著食物雲端,食物雲端企業由銀行持有。現在,食物來自外送公司,外送公司連接烹調雲端,烹調雲端企業由主權財富基金持有。這樣的「進步」是非常後現代主義的:食物並沒有變得更好吃,或是更營養,也根本沒有更便宜。但食物總是你所想要的。你越想要這些食物,某些人就賺的越飽。

不談進步,談創新

現代主義者和後現代主義者打造未來的方式有多麼不同,相信你已能體會。一種懶人理解法是:現代主義者關注我們能夠做出什麼,而後現代主義者關注我們能夠得到什麼。這樣的理解不會錯的離譜,但錯失了一些比較細微的差異。

我覺得 Peter Drucker 所寫的 The Landmarks of Tomorrow 給出了最好的解釋。對 Drucker 來說,現代主義者將進步視為人類力量的宣示。進步是人類展現自身力量,超脫冰冷、黑暗、混亂 (註:意即減熵)。這個定義與現代主義者眼裏的前進一致:進步必然持續的發生著,因為人類永遠在前進。

Drucker 了解 20 世紀的時代精神已然不同。對後現代主義者來說,進步並非必然 — 人們躍向未知,可能獲得回報也可能一無所獲,而獲得回報時才算有進步。後現代主義者抱持懷疑的眼光看待風險與回報、向未知躍去的意義、在何種條件下才該躍向未知。這絕不是 19 世紀的領袖和國家看待科技進步的方式。這種新的思維模式來自金融領域 — 任何努力都得套用風險計算的框架。

這種新的態度需要一種新的稱呼。我們稱其為:創新。Drucker 先知般的寫道:

創新不僅僅是一種新的做事方法。創新是一種看待宇宙的新方式,將宇宙看作風險量化、評估的對象,而非絕對偶然,也非絕對必然;創新是一種看待宇宙裡人的角色的新方式,人藉由承擔風險來創造秩序。這代表著:創新不是人類展現自身力量,而是人類接受自身的責任與能動性。

ngram innovation progress

當進步與否變成了承擔風險的方程式,而不是展現力量,打造未來不再是任務,更像是個套利的機會。創新代表的是:發掘一個機會之窗 (一個時間段),將資本移入,在時間段內承擔著創造價值背後的風險,然後在窗關閉前將資本移出。

這樣作法的好處是:任何資本 (不限於任務導向的資本) 都能參與打造未來。這樣做法的壞處是:資本變成移動的 — 資本只有在找不到更好的替代時,才會選擇停留。這個變化帶來如同 American Cloud 所描述的世界:有效率,但是與人疏遠。

奇怪的是,首次發現這個現象的人是馬克思。馬克思認為創業家和投資人是機會的套利者,這樣的見解今天看來無疑是正確的。現代主義式的進步式經濟講求科技潛能的實現;後現代主義的創新式經濟講求的是開開關關的機會之窗。

換言之,馬克思對 VC 的了解比你所想的要高得多。

Meme、Fortnite、Saas、擬像 (Simulacra)

人的生活模仿著藝術趨勢,尤其是線上的生活。網路文化是個自我指涉式擬像的萬花筒,遠超任何 20 世紀中葉後現代主義學者的想像。

Frederic Jameson 在後現代主義:晚期資本主義的文化邏輯裡寫道:

在物品交換價值被普世化到極致的社會裡,擬像的文化達到高峰。在這樣的社會裡,物品的使用價值在人們的記憶中被抹去。Guy Debord 觀察道:物品的影像權充了最終的物化。

這講的不就是網路嗎 — 一切都成了 meme,然後 meme 成了一切。

今天,最有影響力的媒體商,同時也是最重要的軟體產品之一,就是通過販賣拼接舞步和酷炫武器塗裝來達到年營業額數十億美元的遊戲們。後現代主義的工作倫理被發揮到極致:將後端開發工作商品化,將前端設計和包裝轉化再轉化。聽起來很熟悉,因為這正是科技圈裡創造價值的主旋律:平台 - 應用週期。

platform application cycle

(取自 Dani Grant & Nick Grossman - The Myth of the Infrastructure Phase)

我在 Netflix, Positional Scarcity and the Red Queen’s Race 討論過這件事。軟體是個漸進式打造未來的極佳模板,因為它把自己推向一個正回饋,我稱之為富足週期。平台和應用促進彼此的發展,因此在這個過程中,所謂打造未來不過是滿足現存的、能觀測到的需求罷了。它像是個隨機漫步,但總是能帶領我們走起來。

今天的科技業就是後現代主義工作倫理的勝利表現。沒有人在乎你賣什麼產品;我們在乎的是有多少人採用。沒有人在乎你的產品幹什麼;我們在乎的是它幫用戶解決了什麼問題,以及用戶數能成長的多快。

科技業裡的第一條金律:做出人們想要的產品

科技業裡的第二條金律:不要重造輪子。有沒有發現,科技產品看起來都差不多?背後自有原因:99% 的背後原料和零組件都是一樣的。將軟體或網路產品出貨的方法論就是轉化再轉化,A/B 測試和優化。最終,所有產品都是早已沒人記得的原版的複製、臨摹、再複製。

這樣做法的好處是:你總是能做出點新的什麼。但是,你玩的基本上就是排列組合。後現代主義者把 Uber 視為成功的創新。Uber 掌握了一段機會之窗,把運輸業重新發明為隨點即到的服務。暢飲移動,像水一樣,誰不喜歡這樣?

然後,現代主義者看到 Uber,問道:進步在哪裡?還是同一台車子,車子還是需要人類司機,車子以同樣的速度移動,燃燒著同樣的燃料,在同一條路上堵車。到底什麼改變了?

Peter Thiel, 馬克思主義者是你?

我認為,抵制科技的論點可以歸納成以下兩點:

  1. 「科技業是晚期資本主義最糟的一面。」這些批評者認為科技公司的主要目標就是快速行動、打破局面 (move fast and break things),然後操作勞力、法規和地理位置的套利機會,以創造消費者便利性的名義,從老去的行業裡榨出利潤。Amazon 把零售業摧毀了,Google 和 Facebook 把報紙業摧毀了,Uber 正在把勞動力摧毀,Airbnb 正在把社區摧毀…諸如此類。
  2. 「只不過是一些沒啥價值的 app 罷了。」這些批評者認為我們把所有精力投入在所謂的創新經濟,產出的盡是能夠獲利但毫無意義的狗屎,而不是解決真正的問題。對這些批評者來說,那些供套利者跳進來轉化再轉化的機會之窗永遠開的比那些能夠真正創造新東西帶來進步的機會之窗來的大。

transformation platformization commodification

許多我認識的科技從業者並不認同「科技業把一切都摧毀了」和「科技業重視膚淺勝於實質」。其實,對後現代主義者來說,這些說法反倒是讚揚。他們說:「摧毀不過是創造價值的必經過程,然後,下一個偉大的事物一開始將被當成玩具。」

對後現代主義者來說,軟體和網路就是進步。當然!看看標普 500 指數被 VC 投資的軟體公司稱霸;儘管矽谷在過去十年之間沒有創造出任何顛覆全球的科技,灣區依舊被大家視為未來的搖籃。那些秉持價值投資的空頭們,儘管終日嚷著科技泡沫,也得承認:它始終沒破。

然後我們見到了 Peter Thiel。Thiel 對科技業的有一句觀察常常被忽略,而我很欣賞:我們已停止相信未來。(科技從業者點頭稱是,直到發覺談的是自己。) Thiel 進一步揪出軟體業,視其爲問題。在 2011 National Review 裡 Thiel 發表了 The End of the Future,提到:

電腦業與其餘經濟脫鉤,帶來更多問題而非答案,並且非常詭異的預示著:未來走向只不過是今日趨勢的持續。超級電腦會不會成為創造嶄新價值的強大引擎?還是,超級電腦將被用於高效率的轉化再轉化現有結構,洗牌再洗牌?更簡單的說,我們該怎麼測量”進步”和”變化”的差別?

有三種方式閱讀上述段落:一,軟體價值被高估了,甚至對社會進步來說只是中性的,不增不減,因為如果只是把現有材料重新拼接而已,那價值恐怕也只是重分配而已。二,軟體有效用,但價值被高估,市場價格將會修正。

第三種方式是:Thiel 將軟體業的現象看作是更宏觀的文化戰爭裡的一個面向。

閱讀 Thiel 所著的 The End of the Future, Zero to One 等,讓我相信 Thiel 在批評的是廣義上的後現代主義 — 當我們停止追隨絕對理想,相信絕對的進步,我們就迷失了,不再前往科技承諾我們的伊甸園。Drucker 六十年前就喊出來了:我們選擇創新,拋棄進步。今天的創業者和 VC 們藉由隨機漫步闖進機會之窗裡,遍尋現有元素的所有排列組合,只要能夠拼接出對消費者主觀意識來說更好的結果就算成功。嘿,這樣確實能夠賺錢!

Thiel 所謂 “未來走向只不過是今日趨勢的持續” 看起來像台永動機:矽谷累積到足夠的資本和動能,足以維持其永恆的、反覆的把一個個機會之窗撬開,在窗戶關閉之前把所見一切的後端都商品化、前端都再轉化成新的擬像,完成一個個成功的套利交易。科技業足夠富有了,可以永遠依循這個規律動下去。唯一的問題是,是否有一天我們會感到厭倦?

因此,我說「科技業把一切都摧毀了」和「科技業重視膚淺勝於實質」合起來看是一個非常有份量的陳述,拿這個陳述描述今日世界異常貼切,它指的不只是軟體業,而是更大的文化趨勢。在這個美國政府把 Star Trek 元素帶進太空軍裝備設計美學裡、要求法院建築必須採用古典建築美學的今天,以上陳述絕非偶然。

總言之,講了這麼多拉哩拉砸,其實只是想講比特幣而已。

原文連接